捏泥巴的。码字,吉他,画渣。

初恋

 

毕业那天,在毕业照片定格学生散开之后,他给了她一张明信片,手工牛皮纸的中间夹着一张透明照片,拍的是他家门前的梧桐。严丝密合的手工像极了他这个人,严谨得近乎不近人情。她错愕,他便转身,同样的明信片,又分发给了其他同学,当即打碎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幻觉。

那一年她十八岁。并没能踏上早恋的末班车。

 

她有好几次把它扔进垃圾桶的冲动,只要走出门,踩下开关,扔进去,松开,就能办到,基本不费力的事情,可她没有。她终于意识到初恋的咸涩和微微凄苦,以及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自己是怎样的卑微。

回家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六月里的第一场雷阵雨,她没有带伞。怀里紧紧收着的帆布包已经湿了,褪下的颜色沾染了棉白T,斑斑驳驳地落下群青。她到商场避雨,里面的琳琅满目和狼狈的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瞬间,她有一种不能进去沾湿地板的错觉。在化妆品柜台的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那一头为了转换心情而剪掉的头发此时已经透湿地贴在脸颊,她突然笑了,天真得让任何一个看见的人以为她很快乐。

 

其实,她并不了解他的事,这喜欢也萌生得毫无预兆。不过是刚好周末乘了同一班车回家,不过是他刚好为她买了车票,不过是刚好车上仅剩了一个座位,而他让她坐下了。学生时代的爱情廉价又无价。

她发现他的笔总是很快就坏掉,无论铅笔钢笔圆珠笔,全都用不过一个月。于是,她买来两支同样的自动铅笔,和他打赌:我的肯定比你用得久。果不其然,不出一个月,这个赌约就有了结果。可她并不开心,那是他们唯一相同的东西,除了校徽和饭卡。她近乎执拗地让男生还回了那支坏掉的铅笔,悄悄地收起来。

悄悄地喜欢,悄悄地注视。她莫名觉得这种感情应该藏起来,这是她的秘密。

 

升上高三之后,生活是不断反复的日常,学习,休息,学习,休息……

死循环。

 

她觉得自己像在自杀,用一根没有弹性的绳子,一寸寸勒紧自己的脖子,可无论多么难受,多么想发出呼救,她却始终安然无恙。直到邻座的男同学有天物理课贼兮兮地附耳:你是不是喜欢他?

崩——

自东向西,从脖子的一边向另一边,发出了什么断裂的声音。她惊愕地转头看着邻座,只是一个刹那,又突然笑起来,停止不了的笑,他也被她逗笑了。所幸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这看似莫名其妙地持续了几乎半节课的笑只有老师看到了。

次日,班里开始传开流言:男生其实喜欢某个人很久了。她可以确定,那个人不是自己。她去了理发店,破天荒地剪掉了及腰长发,突然变轻的大脑有种干净清爽的味道。

她失恋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头发长了又剪了,长发短发转换了很多次,可她始终收着那两支同样的铅笔,还有那张牛皮纸的手工明信片。像是什么证明,压在抽屉里。

凌晨赶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假如接电话真的全靠缘分,她想这个电话就算打断了工作也应该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好听的男声,他问,同桌还记得我吗。

她微微一笑,怎么不。

 

他告诉她,几分钟前,承载了她学生时代所有恋慕之情的人离开了,安乐死。

即使这个消息是以如此平静的声音叙述出来,即使她有足够的信心自己已经不再喜欢那个人,她还是不小心松手掉落了针管笔。

他说,因为这个病,他身上陆陆续续增加了几万根金属丝……

嗯……嗯。她只有不断重复这一个字,脑回路转过无数条线却又始终没能走到尽头,她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话挂断之前,她隐约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抽噎,微不可闻。

 

她拉开抽屉,摸出那张明信片,一棵夏日里生长繁盛的梧桐。她摩挲着透明照片,回忆着关于那个人的点点滴滴。那么严谨又注意锻炼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她抠抓着照片,拆开了许多年不曾动过的明信片。牛皮纸的里面用铅笔写着两行清秀的字:

谢谢。

我是同性恋。

 

她笑起来,像毕业那天,天真得足以让任何一个看见的人以为她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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