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泥巴的。码字,吉他,画渣。

日出以北 终章

第六章:日出以北

 

22

 

他花了好一阵子来思考那天晚上的事,之后便确定自己是被赶了出来。无论怎么敲门,门的另一面都没有丝毫动静,他给他打电话,立刻便被拉了黑名单。老师还是像七年前一样拒绝了他,而且这次更狠。他是下定决心要把“叶一城”这个存在从他的生活中抹去,让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老师有意要避开他,便不会再让他接触到。即使知道对方就在那所学校,也知道他住在哪里,一城却一次也没有再见到过禾生,他好像凭空蒸发的水雾,风一吹就散了。他曾想过通过安心找到老师,可最后还是无果。之后,他总算接受了这个现实,老师是来真的。

如果一个心防很重的人,突然有一天为你豁开了一道缝,而后立刻关闭了心门,那么,你还能想办法再让他为你打开那道门吗?一城觉得那个可能性甚为微小。在与老师失去联系的半年之后,他决定把那些畸形的感情封锁起来,一如七年之前的那个夏天。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喜欢的或许并不是老师这个人,而是喜欢了他足足七年的另一个自己。

 

生活照旧,应酬照常,过去的一年好像是走错了地方,做了一场别人的梦。一城的生活回复了规律,孙耀宸看在眼里。他还是像高中时代那般轻易就抓住重点,他问他:“你是不是失恋了?”

一城盯着电脑屏幕,否定了他的猜测,心境平和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什么时候,他也变得这么冷冰冰了?孙耀宸也不管他怎么说,自说自话:“你这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上大学那会儿也是,专心学习,认真考试,可大二一见到陆老师还不是立马就转专业了。”

他看了他一眼,还是否定:“我没谈恋爱。之前那个项目不是一直申请不下来吗?我觉得姚教授那篇论文本身有一点问题。”

这个倒是成功转移了天然呆的注意,他凑过去,问他:“什么问题?”

然后,一城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打印纸:“这些是我自己做的实验,可是却怎么也想不通他的那个算法是怎么回事。然后我决定从他的实验数据入手,就看到了这些。”

孙耀宸看着纸上被划出的部分,问:“你怀疑姚教授改了实验数据?”

“这种事不是经常有的么?学生怕做出的实验拿不到好的分数,擅自更改实验数据。”

“啧。有戏。”

他看着什么事都很看得开的天然呆,问:“你说,我是为了自己的研究项目把这件事爆出去,还是就这样,不管不问?”

他回答他:“有错误就该纠正啊,他的实验数据根本就支撑不了结论啊。”

一城盯着孙耀宸的脸,又问:“也就是说,你是站在学术这一方的?”

他点头:“对!”

他不再说话了,学术和人情,本应完全没有矛盾的两个立场,此时却对立了。他能预见那个人的身败名裂,竟有些不好抉择了。他说:“让我再验证一下那个算法吧。”

 

一城又过上了起早贪黑的日子,不上课的时间全都和实验室一起度过了。五个月后,核心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结论和姚不语早年发表的那篇略有差异,而论述的方式则完全相反。一城验证了那个算法的可能性,却并没有从实验数据入手。在那之后,他终于成功申请到了自己的项目。

根据他发表的论文,姚不语篡改实验数据的事在学术界也引起了轩然大波。被逼无奈之下,他只好辞去了职位。

临走之前,他去实验室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顺带见到了一城。三十中旬的人,满脸落魄之色,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看到一城时,眼神奇异。他说:“我应该谢谢你的,那篇论文,实际上是剽窃而来。”

一城惊异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必惊讶,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却偏偏无法崭露头角,于是,我抢走了最好的朋友的未婚妻,让她帮忙拿到了他所有的研究成果。而那之后,我自己发表了那篇论文。”

“你在说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的确是个卑鄙小人。之后,那个朋友离开了大学,我和毓君也结婚了。”

“这样的事,亏你说得出来。”他不屑地看着他,心底已经添起了火。

他说:“说到这个人,对了,你也认识的。”

“谁?”

“陆禾生。”

 

……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在给自己庆祝生日那天,老师看见他们时表情那么奇怪,而那之后竟然还喝醉了。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故事。他又一次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老师。

姚不语还没有走,他说:“如果可以,请告诉我陆老师的联系方式。我想,我必须亲自道歉。”

一城翻着手机,嫌弃地把好几次都差点删掉的联系方式递给他。他拨通了那个号码就走了出去,然后,一城便听到他讲电话的声音。

被剽窃了研究成果,竟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一般人能做到吗?他觉得禾生总是在做让人心疼的事。一城看着手机屏幕,不禁再次嫌恶起这样的自己,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想着那个人的事呢?

 

 

禾生一心以为这个号码是哪位家长的,却根本没想到对方自报家门是姚不语。这个时候,他还来找自己做什么呢?只是,愤怒这种情绪,经过这么多年,他早已掌握了压抑的方法。

姚不语道歉:“对不起。那件事。”

禾生急着去上课,说:“嗯,然后呢?”

他说:“事实上那篇论文有一些问题,关于你提出的那个算法,最近出了新的论文来验证,如果……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再发给你吧。”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办公邮箱没变。”

 

晚上回家,禾生打开了已经多年不用的邮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广告邮件。他点开最新的那封,下载了附件。打开之后,比题目更吸引人的却是那下面的名字——叶一城。就像对待母亲和奶奶的感情一样,和一城之间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此刻又一次汹涌而来,禾生溺水了。

 

 

 

23

 

他用了一年来尘封的感情此刻正蠢蠢欲动,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就在电脑屏幕上,他看着它们,不知过了多久,竟产生了一种不认识那三个字的错觉。而此刻,这种感觉正好,他可以专心看看这篇论文了。

和姚不语在电话里说的一样,论文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验证了当初的猜想,又提出了修改,堪称完美。自己没能解决的问题,被一城解开了。他合上电脑,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个人。他总是傻傻的来学校找自己,不管是什么点都在门口等着,送他回家,给他做饭。一城在的时候,冰箱里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除了酸奶就只剩罐头。说不贪恋,那是假的,人都是群居动物。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危险,立刻翻身起床,从床头柜里拿出了那枚嵌着鸡爪槭的书签,上面的折痕依然在,他把它扔进垃圾桶里,返回床上。躺了不一会儿,又一次翻身下床,把那枚书签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擦干净,放回了床头柜。

这个晚上,禾生失眠了。

他想起抱着自己后背的那个触觉,抵着自己头顶的下巴,还有那些不善言辞的笨拙举动,以及他对他说过的“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禾生在床上翻了个身子,想着这些年的因缘际会。人和人之间的牵绊真的是很微妙的,看似牢不可破,实际却脆弱得令人心酸。一年前说过那种话的小子,现在大概过得很潇洒吧。他想着一城,越发难受起来。

他找到可以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了吗?他的母亲是不是还那么宠着他呢?喔,还有他那素昧蒙面的父亲,一家人现在还好吗?想着想着,禾生便微微鼻酸,这种时候,还是逃回家吧。他想。

 

回去的时候,父亲刚好也在。他暂时忙完了生意上的事,回来看看自己的父亲。禾生已经许久没见到他了。父亲已经上了年龄,却依然身体健康,外面的事也没放下。他努力开口,终于面对面地叫了一声“爸”。他向他走来,摸了一下他的头,寒暄几句又离开了。在父母面前,孩子始终都是孩子。

安心下班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竟比刚和贝贝讲了越洋电话还高兴。她的这个哥哥,总算和伯父解开了心结。趁着禾生和爷爷都在,安心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说:“我决定要结婚啦。”

被妹妹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到,禾生问:“什么?”

安心又说:“我要结婚了,哥。”

禾生想了会儿,问:“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她说:“爱我的,我也爱他的。”他觉得此时的安心突然长大了,和当初被欺凌的那个小女生完全不同。他说:“什么时候让我们先见见啊。”

“下周吧下周。”她高兴地说着,自顾自跑去了厨房。

这就是即将结婚的女人吗?连安心都已经到了这个年龄了。

 

爷爷看看安心,又看看禾生:“你也老大不小了,找到可以结婚的对象了吗?”

禾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结婚的确是一种获取幸福的方式,但并不是对有所人都适用的。”

爷爷不再多问,这个孩子会变成这样,也是身不由己。而那之后,禾生便一直有心事般,洗碗时还摔了盘子。

 

 

一城是在一个月之后收到安心的结婚请柬的,除此之外,还有一通深夜的电话。安心采访完,刚回家,还有些疲累。她说:“我哥最近好像不太对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一城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并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其他人,他说:“我已经很久没和老师联系了。”

“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哥吗?”

一城苦笑,的确喜欢,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他说:“我们已经一年没联系了,老师让我别去找他了。”

然后,听筒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责骂:“你蠢啊!我哥肯定是有原因才这么说的啊!”

一城拿她没办法,只好说:“我们的确已经没来往了,而且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一点都不好!你知道吗?我哥从来不让外人进他家的,更别提让谁去见伯母了。奶奶葬礼那天他不是也让你来了吗?”

他说:“就是那天回去之后,老师突然不理我了。”

出于记者的职业敏感,安心问:“那天回去之后,你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仔细回忆着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却丝毫没有头绪。安心听着电话那边的描述,最后抱怨了一句:“真笨啊。”

“诶?”

“他一定是担心自己会影响你的生活。你那么年轻,还有那么爱你的母亲。说不定他还想着你什么时候必定要结婚生子吧,他总是这样。”

“你说什么?”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真不知道我哥怎么会喜欢上一块木头。”她挂了电话,又觉得不解气,给自己未来老公打了过去。

 

一城看着慢慢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消化着安心刚才说的话。之后,他拿着钥匙出门,径直去了老师住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是否会见自己,但如果不这么做,他就真的没法再原谅自己了。

禾生刚参加了教师聚会回来,到小区门口就被一城堵了。他想,他一定又是喝多了。

一年不见,这个人又清瘦了。一城没有说话,吻住了尚带酒气的禾生。这一年的间隙,好像凭空消失了,禾生慢慢回应着那个吻,觉得自己真的醉了。

他说:“老师,求求你放过我吧。”

禾生推开他依旧抱着自己的双手,说:“我不明白。”

“老师其实是喜欢我的吧。那么为什么不坦率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可以一起生活下去。”他有些激动了,又把手放上他的肩膀。禾生觉得被捏着的地方有些疼。他看着他分明惴惴不安的脸,却没办法否认。一城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和坦白,他说:“我是真的想要和老师一起生活的。就算你拒绝了,我也没办法接受其他人。”

大概是被风吹醒了,禾生埋头,抵着他的肩膀,没法说出一个字。

他轻轻叫他:“老师?”

过了很久,他终于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他说:“今晚别走。”

 



——END——




评论
热度(3)

©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