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泥巴的。码字,吉他,画渣。

日出以北 第二章

序:http://yomogiowo.lofter.com/post/27d10f_5b435da

第一章:http://yomogiowo.lofter.com/post/27d10f_5b7d988



第二章:寂静暗流

 

06

 

习惯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深埋在土壤中积蓄力量,等到发芽时,才会让人意识到当初那颗不起眼的种子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自己。

一城发现他总是不经意间观察着老师时,莫名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不知何时起,每次路过办公室他都会往里看一看,也不知何时起,数学课上已经无法把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最初,他以为那是名为“担忧”的心情。他看见他突然双手交叠弓着背离开运动场的身影,他看见他在谈及大学时低落疲惫的眼神,他看见他在冰凉雨丝中苍白如死的脸……他甚至会开始在意他什么时候会因为工作劳累而生病,或者不注意而吃错药。他想起经常在微博上看到的那句话:如果这都不算爱情。

他觉得他的世界已经彻底乱了。

他知道很多事情非对即错,而更多的事情不能单纯地用对错来归类,但他很明白,喜欢一个人属于前者。他知道一个男人喜欢上另一个男人,被称为“不伦”,但习惯已经发芽,飞速地成长为戒不掉的瘾。

 

他又一次去办公室了,老师在批改作业,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他犹豫半晌,捏紧了教辅和铅笔,战战兢兢地敲了两下门。禾生没有停下笔,也没有看门口的人,只让他进来。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想要说的话在停顿的间隙被噎了回去。他说:“老师,请给我讲一下这几道题吧?”然后,他把教辅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桌上,翻开时露出了一张嵌着红色枫叶的书签。禾生认得那个品种,叫鸡爪槭。

他讲题的方式依然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而一城则一直不着痕迹地看着他在稿纸上写字的手。他的铅笔,原来也是可以写出这么清丽的字的。

“这样,懂了吗?”

看着老师突然抬起头面对自己,他急忙点头。其实,那些题目他早就懂了,它们只是他来这办公室的借口,他需要确定一些事情,好比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而对方还是个男人。

 

他又翻了几页纸,红色记号笔勾出来的地方在书页的侧栏,很小的一片位置写着:r=a(1-sinθ)。禾生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一城。一城在数学方面堪称天才他是知道的,他没想过连这种地方他都不放过。

一城说:“这个,画出来是一个心形,我觉得挺神奇的,就去查了一下,老师也一定听说过它的故事吧?”

禾生想了想,说:“听过。”

 

关于心形线,有一段大致算浪漫的爱情故事。52岁的笛卡尔流浪瑞典,邂逅了18岁的克里斯汀公主,成了公主的数学老师。形影不离的两人之间,有一粒名为爱情的种子悄然发芽。之后,国王大怒之下把他流放到了法国。他给公主写过很多信,而最后一封只有一个公式:r=a(1-sinθ)。克里斯汀画出它的曲线后,明白恋人还深爱着她,而此时的笛卡尔,已经不在人世。

这段故事,大致没有哪个数学老师会不知道吧。

一城想在他平静的脸上看到些其他表情,可他只是说:“但那只是一个杜撰的故事,笛卡尔和克里斯汀认识的时候,她已经是瑞典的女王,而他们也没有交流数学问题。”他看着一城,眼底是一潭静水,好像会把他吸进去。末了,他问一城:“这个故事的真相,你知道吗?”

一城若有所思,同样问了一个问题:“你更愿意相信那个故事,还是背后的真相呢?”

禾生沉思了一会儿,说:“真相是不容置疑的。”

他看着他已经放下了他的铅笔,说话的表情很平淡。一城说:“嗯,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他准备拿上教辅离开,禾生又问他:“一般来说学生和老师之间会发生恋爱吗?”

他微微一笑:“对啊,这么想是挺好笑的。”

 

禾生看着他走出办公室的样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揉了一下太阳穴。十七八岁的年纪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点点别样的情绪便会以为是爱情吧。他继续改试卷,却看到他落下的铅笔和书签,红色的鸡爪槭压在学生的作业上,像一个鲜明的记号。

于舒刚好进门,便看见他少有地发着呆,她走近一看,稿纸上画着一个心形曲线,坐标系上写着一个公式:r=a(1-sinθ)。她叫他一声,对方还沉浸在失神的恍惚中,她提着精美的甜品袋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禾生看着她,一脸疑惑。

“经常去的糕点店的新品,”她怕他拒绝,又补充,“算是赔罪……我这个班主任,不称职。”甜甜的气味溢满鼻腔,禾生不喜欢甜食,准备拒绝,而一城此时发现自己落下了东西,正准备来办公室取。禾生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办公室门口的人,收下了于舒递过来的甜品,他问:“闻起来好像很好吃,是什么?”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没有像刺猬一样武装自己,欣喜地告诉他:“是可露丽。”

禾生慢条斯理地拆开袋子,像是故意做给谁看。收到礼物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这是礼节。于是他拿出了一枚,浓郁的焦糖和酒香弥漫在口腔,他告诉她:“很好吃,谢谢。”当他再拿出一枚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她想他大概已经不责怪自己了,便邀请他一起吃晚餐。禾生连思考的间隙都不用,说:“不用了。”看着对方突然又冷下去的语气,于舒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刚才叶一城在门口吧?”

“是吗?”

她自顾自说着:“说起来他最近学数学倒是越来越卖力了啊,明明已经很擅长了,这种时候,把精力花在其它科目上,对总成绩的影响会更好的……”

禾生听着她自言自语,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门口。

 

一城返回教室的时候,那条每日都会走过很多次的廊道仿佛无限延伸了,竟有一种走不到头的错觉。他还在想老师吃着可露丽时的表情,那么安静从容,和给他讲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想,老师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喜欢伪装自己,他不也收下女老师送的甜品了吗?说到底,他是老师,而他,是他的学生。

他说:“真相是不容置疑的。”所以,他不相信师生恋,也不希望学生对他抱有其它感情。一城在座位上坐下,看着依旧打闹的男生堆,突然觉得这些天有些累了。 


 

 

 

07

 

十七岁的冬天,一城第一次体会到何谓“度日如年”,他在心里给自己调好定时闹钟,只要发现自己又有些在意陆老师,就敲醒他。于是,他便终日活在闹钟的警铃声中了。越是想要忘记的时候,记忆的根就扎得越深,它们深入地下的根系已经足以盖过地表的树冠。他想,他的高三一定完了。

他在下课的时候偶尔会看看教室最后一排,储物室的前面,安心不再写字。寒冷的冬天,她只穿黑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在里面,端坐,直勾勾地盯着教室中央的苏悦,表情狰狞得像要把她拆吃入腹。可是,由始至终她却什么也没说。

不同于请过假的贝贝,旷课三天,她被记了一大过。广播里通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咬紧了牙,目光如炬。她本想过无数种报复的方式,最终却选择了息事宁人,她直觉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最后都将给哥哥带来麻烦。这么多年,她已经麻烦他很多了。

 

返校那天,禾生难得不是周末却和安心一同回了家。她梳了鱼骨辫,发尾扎了小白花,回家后告诉奶奶,她在同学家玩得很开心。老年人并不知道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看见她开心,自然也舒心。

晚上,趁老人都睡下了,她把电视机的声音调低了些,在禾生身边坐下,又偏转身子侧对着他,说:“哥,我想去国外念大学。”

禾生问:“这事你还没告诉父母吧?”

她说是。

他又说:“你如果已经想清楚了,我当然会支持你。”

她知道,他说的“支持”,即是父母那边也不用顾虑了,他向来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

“我已经决定了,我考虑很久了,从初中毕业就开始考虑了。”她看着禾生的眼睛,真切地说:“我被抛下的时候,收到很多外国人的帮助。哥,你不知道,陌生人都可以待我如此,熟人却要害我。”

是啊,只有越是亲近的人,才越是会伤害人,这一点,他已经明白很久了。于是,他说:“我知道了。”

她终于还是又一次麻烦了她的哥哥,她想,不出意外,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记得在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爸爸带她来爷爷这儿,那个时候她第一次有机会和正在上大学的这个堂哥有了很长的时间可以接触。她来之前,爸爸告诉她:“安心,你要听话,不要惹哥哥生气,不该说的话不要提。知道吗?”她深刻地铭记着父亲落在自己头上的力量,于是,她几乎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不该说的话是什么,她从妈妈那里听过一些。

这个家的气氛虽然凝滞,和长年空阔的自己家比,还是要好一些的。然后,她渐渐开始了解这个哥哥了。

他每周只回家一次,每次回来必定给她买东西,有时候是糖果,有时候是画册。他很刻苦,总是在看书写字,她觉得他一定是爱学习的好学生。她喜欢这个哥哥,所以决定也要爱学习。可是,小孩子没分寸,努力过头了,于是,她成了“不合群”的人。因为她忘了,他很少笑,所以她也很少笑。

哥哥很优秀,之后留在了大学,而当他说自己已经决定去高中教书的时候,她发现他变得更加安静了。她记得父亲叮嘱过:不该说的话不要提。所以,她不问,抱着他,像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她做了一个慎重的决定,她要离开他了。她像以前那样,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谢谢你。”

 

 

一城把目光从安心身上转移开,已经到上课时间。外语课,班主任的高跟鞋在地上嗒嗒作响。他看着她,淡妆,卷发,唇膏的颜色很小清新。原来老师喜欢这样的人。

他想着老师的事,整日都在恍惚中度过。冬天难得的太阳,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糟糕的是,回宿舍时还吹了一阵子冷风。风从鼻腔灌进去,吹得喉咙又干又疼。他迅速洗漱完便倒下了,舍友还在讲着带点颜色的笑话,他却听不进去了。睁眼闭眼之间,全是老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敲门声不约而至,他有些烦躁,为什么这个点还有人来打搅。然后,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和无论如何都听不够的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老师说:“我来查房。”一城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床下的桌子因此也轻微抖了抖。他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只憋出了两个字:“老师……”

 

学校会让老师轮流不定时查寝,这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还是禾生第一次来自己的宿舍,而他现在竟然已经躺下了,尴尬得连下床都做不了。

宿舍不大,只消几眼就扫视完了,禾生问:“还有一个同学呢?”

孙耀宸连忙回答他:“啊!夏知渝在洗澡,你听。”

宿舍里面的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他看了看似乎被自己的突然造访吓到的孙耀宸,想着任务也完成了,便准备回住处了。

转身的时候看到干坐在床上的一城,他停了一秒,走出门去。

 

“老师!”他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又停下脚步。少年掀开被子,下床,追出去,还穿着冬天的睡衣。当他看见了老师,却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不由自主。最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中,他终于说:“我好像有点喜欢老师。”

禾生半张着嘴,没有说话。他觉得他又溺水了,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安安静静却带着敌意,他逃不开,头顶是透明的蓝。许久,他说:“刚才,我在你宿舍发现了啤酒,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喝了。”

一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见他低垂下眼睑,看着地面的眼神充满疲惫。他重复:“我喜欢老师。”

禾生只说了几个字:“我是老师。”

他却并不放弃:“到我毕业,就不再是你的学生了。”

他没说话,因为他想的,全是来这里之前的事,而那些事,让他不再相信爱了。

一城不死心,又说:“我喜欢老师,我自己很清楚,所以,请您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这次,他终于抬眼看他了,一个目光坚定的、穿着冬天睡衣的少年,映在了他的眼睑里。他默默转身,之后又补上一句:“不可以。”

 

那晚,从男生宿舍走出来的脚步异常沉重。而一城,怏怏地爬上了自己的床,感觉喉咙痛得难受。

 

 

 

08

 

时间的轮轴好像被什么人奋力拽着,转得缓慢。高中的教室,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事,几年如一日。

自从老师突击查寝之后,一城就像丢了魂似的,总是无精打采的,连最喜欢的数学课也不例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心自然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是打心底里厌恶这个人的,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最狼狈的时刻。可不知不觉,她竟然看得有些久了。贝贝顺着她一眨不眨的眼睛望过去,便看见一城旁边的腐女们又开始打趣:“在和夏知渝闹分手呐。”她又看了看安心,她似乎脸色不好,便以为都是那个玩笑惹的。

于是,她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分什么手?夏知渝又不喜欢男人。”

女生不服,竟然与贝贝争辩起来:“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她们几个身上了。贝贝拔高了音调,说:“你厉害,你也不是他,你就知道。”没等夏知渝劝架,她便颇有些生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女生气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一城无奈地趴在课桌上,用高高的书摞遮住了自己的脸。

 

一日插曲,终于还是曲终人散。而放学时,本与安心约好去图使馆的贝贝却没来。她给她打电话,温柔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安心咬牙切齿地说着一个名字:“苏悦……”

她盲目地在学校里到处兜转,却没有发现贝贝的人影,她有些急了,以贝贝的脾气,她真不知道如果真的遇上了苏悦,会发生什么事。她翻着自己的通讯录,寥寥数人,打给已经回家的哥哥似乎有些不妥,她也不想再麻烦他。最后,她在排在末尾的那个号码处徘徊了几个来回,终于按了拨打。

叶一城接电话的声音很慵懒,像是嗓子不舒服,他说:“喂?”

“贝贝不见了,帮我找,我需要你。”顾不上那些耻辱,安心对他说。

他挂电话前说:“好。”

事实上,他此刻已经感冒好几天了,浑身无力,并不好。他本来想问她为什么没有告诉老师的,想着她那日的遭遇,还是作罢。之后便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学校里乱转,而他却始终没找到上午为自己辩解的女孩。

 

他们都已经决定翘掉晚自习了,却看到了教学楼顶翻飞着飘出围栏的头发。人的直觉到底能精准到什么程度呢?当他们到达楼顶时,往日里锁住的门已经不知道怎么开了。贝贝抱着自己的腿,把整个人缩得小小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的脸已经被眼泪淋花了,嘴唇发紫,头发也乱糟糟的,顺着风飘起来,而她的身上,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青的紫的淤痕。一城用自己的外套把她裹起来,示意她冷静。然后,他便注意到她始终没有放开的剪刀,沾染了早已干涸的血。

安心冲过来,捧起她的脸:“贝贝,你有没有事?”始终没说话的女生强忍着依稀在打着转儿的眼泪,咽了一口:“没事。”

她问她:“又是苏悦?”

贝贝没有直接回答她,颤抖着冷笑出声:“她们剪了我的衣服,还想剪我的头发,结果,你猜猜看,苏悦被剪刀刺到之后是什么表情?”她笑了几声,又说:“王妙玲和沈心怡看她出血了,吓得魂都没了,就拖着她跑了。”

听着女人们的打架方式,一城倒吸一口冷气。

屋顶上的风吹得他打了冷噤,贝贝也冷静下来,他提议先下楼去。安心扶她起身时,她摔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安心的肩膀上。在她先前坐下的地方,一片血渍慢慢变得鲜明了。她说:“好像腿上被刺了一下。电话借我用一下。”

她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带上衣服,直接去医院接自己,之后便在一城的背上失去了知觉。她腿上的血迹一下一下地蹭在了他的衣衫上。

 

贝贝醒来之后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四周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她转头看着一城,说:“谢谢你的衣服,恐怕要洗干净之后才能还你了。”经这么一提醒,他才发觉浑身都冷得难受。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女生没事了。而这时,管家也准时出现了。

他从医院返回学校,一路打着喷嚏,竟有些说不出的落魄。

 

 

这个晚上,安心没有回家。她和贝贝并排仰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的帷帐发呆。贝贝一次也没有叫痛,一直很平静。她看看安心,说:“她们找上我的时候,我就想要变成这样了。虽然你没说,但上次把你关起来的也是她们几个,我多少还是知道的。你知道吗?虽然是她们先动的手,但却是我先伤的人。”

安心侧过身子,看着她,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贝贝是因为和自己走得近才被盯上的,她太清楚了。

贝贝接着说:“她们来找碴,我就让她们流血。那群没见识的蠢女人,以为剪破我几件衣服,剪了我几根头发,就算让我出丑了,她们根本不知道,我连做梦都梦见我哥哥让我快点死,这些又算什么。”她戛然而止,不再说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说:“安心,上次我说过的出国的事,我爸爸已经安排好了,下个周就不去学校了。可是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我让苏悦挂了点彩,她以后也不敢再这么蛮横了。”

安心抚摸她被剪短了一截的头发,把“傻姑娘”吞了回去,只说了声:“谢谢你。”

她说:“我会经常给你发邮件,你不用回信,这样就好。”

她说:“我会回的。”

 

一月初的寒冷冬夜,安心逃离这个地方的愿望愈加强烈。

 


——TBC——



【不知道这样日更的节奏是不是好的,码完了也没怎么修,贴上来的就是写下来时的样子。整个写完之后会修的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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